“花公子,”他说,“老朽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轩辕魄罪该万死,可他已经废了。一个废人,杀不杀都一样。老朽求您留他一条命,让他活着。活着比死了苦。”
花痴开看着他,没吭声。
“老朽知道这个请求过分。”黑衣老者说,“当年害死令尊的事,老朽也有份。老朽不逃不躲,任凭处置。只求您留轩辕魄一条命。”
花痴开还是没吭声。
我站在后面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这小子要是心一软答应了,我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妥。轩辕魄确实废了,杀不杀两可。可我要是一开口劝,又显得我老婆子嘴碎。这小子有他自己的主意,我信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花痴开忽然问。
黑衣老者愣了一下。他跟了轩辕魄二十多年,从来没人问过他的名字。他就是“影子”,就是“那个不说话的老东西”,就是轩辕魄身后的一个摆设。
“老朽……姓殷,殷天正。”他说。
“殷天正。”花痴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殷天正的眼睛亮了亮,又暗了下去。
“多谢花公子。”他说,“老朽的命,随时来取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”花痴开说,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花痴开转头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轩辕魄,又看了看那些心怀鬼胎的天局干部,最后看了看赌厅里乌泱泱的人群。
“天局不能就这么散了。”他说,“散了也是祸害。这些个人,有的罪大恶极,有的只是听命行事,有的被胁迫裹挟。一刀切了简单,可不公道。我要你留下来,把天局的账一笔一笔理清楚,谁干了什么,谁该担什么,一样一样地,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殷天正愣住了。
不止他愣住了,全场都愣住了。
天局是什么?是赌坛三百年来最大的势力,触角伸到江湖的每一个角落,干的坏事能写三百本书。花痴开让殷天正留下来查账,这不是让他自己查自己吗?
“花公子,”殷天正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您信得过老朽?”
“信不过。”花痴开说,老老实实的,一点都不客气,“可我没别的人选。你跟着轩辕魄二十三年,天局的底细你最清楚。你要是诚心查,能查个明明白白;你要是想包庇,我也看不出来。所以我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查出来的东西,我会另找人核对。查错一笔,我不怪你;瞒下一笔,我找你算账。”
殷天正听完这话,忽然笑了。
他这张老脸笑起来真不好看,满脸褶子挤在一起,像个风干的橘子。可那笑容里头有一样东西,是装不出来的——服气。
“花公子,”他说,“您比令尊厉害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花痴开说,“干活去。”
殷天正拱了拱手,转身走向那些天局干部。钱万贯的脸色最难看,铁笔生花还是一副死人脸,魅影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,可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我没再看他们。我走到花痴开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,”我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花痴开嘿嘿一笑,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模样:“我一直都长大了,是您老一直把我当小孩。”
“放屁。”我说,“你六岁的时候还尿床。”
“师父!”花痴开的脸腾地红了,“您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说这个?”
“怎么不能说?”我故意提高了声音,“你六岁尿床,七岁偷吃厨房的烧鸡被抓,八岁跟阿蛮打架打输了哭着找我告状,九岁——”
“师父!”花痴开急得直跳脚,“您再说我就不认您了!”
赌厅里哄堂大笑。
那些紧张的气氛,那些恩怨情仇,那些生死存亡,全被这几句闲话冲散了。人就是这样,天大的事过去了,就该说点家长里短的。不能总绷着,绷久了弦就断了。
菊英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擦眼睛:“老七,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,我儿子的事我还没听够呢。”
“娘!”花痴开这下真急了,“您也跟着起哄?”
“怎么的?”菊英娥一瞪眼,“我是你娘,你的事我还不能听了?”
花痴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看看我,看看他娘,看看小七和阿蛮,看看这一屋子的人,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呼得很长很长,像是把这二十年的憋屈、隐忍、仇恨、痛苦,全都在这一口气里头呼出去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小七抹着眼泪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