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7章 遗嘱:以刘智为傲

信的内容不长,字迹虽然稚拙,却写得极为认真:

“智儿吾甥:”

开头四个字,让刘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
“姨老了,不中用了,提笔忘字,写得丑,你别笑话。”

“这身衣裳和鞋,是姨最好的一套,没穿几次,浆洗得干净。留着,你看着,就当姨还在。钱不多,是姨攒的,你收着,给念儿买糖,或是抓药,都行。盒子里的东西,是你娘留下的,姨替你收着,现在该给你了。簪子和耳环不值钱,是个念想。那朵绒花,是你姨夫当年送的,也给你,给你媳妇(林婉),或是将来给念儿媳妇,都行。”

“智儿,姨知道你心里苦,从小没娘,爹又去得早,后娘不亲,族里人也……唉,不说了。可你是个有出息的,靠自己,学了这么大本事,成了家,立了业,还教出好徒弟,养出好儿子。姨都知道,心里都替你高兴。”

“你给姨配的药,姨吃了,身上舒坦,夜里能睡着。你让勇子送来的东西,姨都留着,用了。姨知道,你心里有姨这个没用的老婆子。这就够了,姨知足了。”

“姨要走了,没啥放心不下的。你表哥表嫂是孝顺的,栓子也大了,懂事。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,会想起你小时候,瘦瘦小小的,跟在你娘后头,采蕨菜……唉,不说了,眼睛看不清了。”

“智儿,好好过。跟晓月(林婉)好好的,把念儿教好,把你的本事传下去。在山里,清净,好。姨知道你喜静,不扰你。不用来看我,你好好的,姨在那边,就高兴。”

“最后一句,你娘去得早,有些话,姨替她说:小智,娘的好儿子,姨的好外甥,姨……以你为傲。”

信,在这里戛然而止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最后那个“傲”字,写得格外大,也格外用力,墨水几乎洇透了纸背。

一阵山风吹过,卷起石桌上几片枯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院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
刘智捏着信纸的手指,骨节微微泛白。他一动不动,目光定格在最后那几行字上,尤其是那个力透纸背的“傲”字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斑驳地洒在他沉静的脸上,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,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
林婉早已泪盈于睫,她侧过脸,悄悄用手背拭去。陈启和赵石皆肃然垂首,神色动容。刘念年纪尚小,对生死别离体会不深,却也感受到这沉默中蕴含的巨大情感,睁大了眼睛,看看父亲,又看看那张信纸,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
栓子更是红了眼眶,哽咽道:“奶奶……奶奶是前年冬天,觉得自己精神不济,怕哪天突然走了,话留不下,就让我爹找了纸笔,非要自己写。她识字不多,写写停停,写了快半个月……不让人帮忙,说有些话,得自己写。写好了,就让我爹收着,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表舅您。说……说这是她最后的心愿。”

刘智依旧沉默着。良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,将信纸依着原来的折痕,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,又将麻绳仔细地、按照原样捆好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,他将信封,连同那套衣裳、布鞋、红布包、木首饰盒,一样一样,重新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仔仔细细地包好,再次打上一个整齐的、与原先一般无二的方结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双手扶着那个包袱,在石凳上坐得笔直,目光望向院外苍茫的远山,久久不语。秋日的阳光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也照亮了他眼角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路。那纹路里,似乎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风霜,与此刻无声涌动的、深沉如海的情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