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我想,我的一生(中篇)

雪凌溪 知骨 2534 字 17天前

窗外的日影渐渐移动,从斜照变成了直射,空气中的燥热多了几分。

纪霓裳又续了两回水,终于依依不舍地站起身。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,拿起桌上那块搁了许久的五彩石,塞回自己怀里。

“这个我收下,这块石头,你留着做个纪念!”她笑着说,

“等从寒荒之境回来,我再给你带那边的好玩意!听说那里的冰晶,能做成永不融化的漂亮饰品!”

封宸送她到门口。山风迎面吹来,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。

纪霓裳走下两级台阶,忽然又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。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,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眼睛里闪着光,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:

“封宸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你也是。”

封宸看着她,她站在那里,身形纤细,却站得笔直。他心口软了一下,点了点头:

“嗯。我信你。”

“那我走啦!”

纪霓裳得到了想要的承诺,笑容更加灿烂,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提着裙摆,脚步轻快地沿着石阶往下跑。

跑了没几步,她又回过头,冲他喊了一句:

“等我回来!一定得等我回来!!”

喊完,也不等他回答,就一溜烟地跑远了,鹅黄色的身影在碧绿的林间小道上时隐时现,像一只轻盈的蝶,最终消失在拐角处。

封宸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那抹颜色彻底融入光影,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
他才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刚才还握着那枚五彩石温润的触感,仿佛还残留着。

山风依旧吹着,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和散落的发丝。

身后的踏雪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只有那盆素心兰还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。远处,天边有一行飞雁掠过,向着北方而去。

他转身走回屋内,关上了门。

茶台上的茶盏还残留着一点余温,旁边的空位上,仿佛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。封宸走过去,将她用过的茶盏轻轻拿起来,杯沿上似乎还印着一点她口脂的痕迹,极淡,几乎看不真切。

他的指尖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将茶盏收入袖中。

屋里很静。他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望着北方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天际。

午时快到了,她应该已经到山门口了吧。师尊会带着她和同门师兄弟们,御剑飞过那片连绵的群山,飞向那个他只能在典籍里想象的、寒冷而遥远的地方。
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案上摊开的一卷书册,书页哗啦作响,停在了某一页。上面画着一株通体莹白、叶片边缘泛着幽蓝火焰的草,旁边用簪花小楷写着:雪焰草,性寒,生于北域绝巅,可入药。

封宸的目光落在那个“寒”字上,忽而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茶盏,放在掌心里,茶盏的温暖已经散尽,变回了冰凉的瓷。他的拇指缓缓摩挲过那圈杯沿,仿佛还能描摹出她指尖方才停留的温度。

寂静的踏雪阁里,封宸独自站在窗前,掌心的茶盏微凉。窗外是无尽的山色和流云,而他脑海里,却反复回响着少女最后那个回头时清亮的声音,和她消失在林间的那一抹鹅黄。

“等你回来。”
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,声音很轻,散在风里,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。

然后,他转身走向书案,将那一页关于雪焰草的记载细细看过,又取过一张空白的符纸,铺平,提笔。笔尖蘸饱了朱砂,他凝神静气,手腕悬空,开始在符纸上画下繁复的符文。这一次,他画的不是简单的暖阳咒,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“千里传讯符”,耗力甚巨,且极考验画符者灵力的精准和稳定。

他想着,若是她在那边遇到什么棘手的事,总该有个能及时联络到他的法子。

笔走龙蛇,朱砂在黄符上留下殷红的痕迹。封宸的神情专注而认真,仿佛他正在描绘的不是一道符咒,而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承诺。

窗外的风继续吹着,带着山野的草木香,吹过他的鬓边,吹过他笔下未干的朱砂,也吹向了北方那片未知而辽阔的天空。

踏雪阁里茶香未散,人却已远行。唯有那一点初萌的、被小心藏起的心意,如同那枚被带走的五彩石一样,在彼此的心底,缓缓流转着无声的光芒。

殿外的石台很凉,凉得像一块从深冬的河底捞出来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