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在舆图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晨光渐亮,将秦淮河的水汽蒸成一片薄雾,笼在金陵城的屋檐上。他手指还停在“赵普”那两个字上,指头略微发凉,像触着一块冰。舆图上那些地名、关隘、河流,在他眼里渐渐活过来——不是死板的墨线,而是流动的血脉,是粮道、兵道、商道,是无数人谋算的轨迹。赵普这个名字,就悬在汴梁的位置上,像一个锚,把整张图钉死在北方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冯玉恩的。
“陛下,裴大人到了。”
李玉收回手,转过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裴执安进门时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,衣襟上沾着露水,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重了。他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,但精神还算绷得住,走路的步子很稳。李玉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点灰,指甲缝里有细碎的木屑——这是翻墙搜宅子留下的痕迹。
“陛下,臣查了王德胜城东那处私宅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宅子在朱雀街后巷,独门独院,不大,但位置很隐蔽。”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书案上,“臣昨夜带人翻墙进去搜了一遍,发现三样东西。”
李玉看那张纸,上面画着宅子的布局图,几处标注了红圈。图纸画得很细,连院墙的高度、门窗的朝向都标了,看得出裴执安做事极认真。
“第一样,是地窖里藏着的几口箱子。”裴执安指着图纸一角,“箱子里面装的是银锭,成色不一,有官银,也有私铸的。臣粗略数了数,约莫两千两。”
李玉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第二样,是卧房暗格里的一本账册。”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泛黄,“账上记的是近半年来,王德胜每月收到的‘例钱’,以及这些钱的去向。”
李玉接过账册,翻开。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。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某月某日,收某处银若干,用途为何。支出也列得详细,买地、置产、打点关系,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“送汴京”。
李玉的视线在“送汴京”那几行字上停住。
“汴京?”
“对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查了那几笔支出的时间,和宋使团入境的时间,有两次是重合的。”
李玉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。王德胜不仅受贿,还在往汴京送钱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德胜的上线,不是普通的商人或地方势力,而是能直接接触到汴京的人。更让李玉在意的是,那两次时间重合——宋使团入境,王德胜就送钱。这不像是巧合,倒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。
“第三样呢?”
裴执安沉默了一下。
“第三样,臣不敢确认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书案上,“这是在王德胜卧房床板底下找到的。”
李玉打开布袋,里面是一块令牌。
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御”字,背面是一串编号。令牌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用了不少年头。李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指尖摩挲着那串编号——那些数字刻得很深,是铸模时直接压进去的,不是后来补刻的。
“这是……宫里的令牌?”
“是。”裴执安说,“而且是先帝时期的令牌。臣找人验过,这种制式的令牌,是先帝在位第三年统一换发的,用于内廷各司之间的通行。按规矩,先帝驾崩后,所有旧令牌都应该收回销毁。”
“但这块还在。”
“对。”裴执安顿了顿,“而且臣查了内侍省的存档记录,这块令牌的编号,对应的是……乾元殿。”
李玉眼神一凝。
乾元殿。那是先帝生前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。李玉穿越后,乾元殿就被封存了,只有定期打扫的宫人才能进去。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,出现在内侍省一个管事太监的床板底下。这中间,藏着什么?
李玉把令牌举到光线下,仔细看边缘的磨损痕迹。那些磨损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——有几处是硬物刮擦留下的,像是被人用力握在手里,反复摩擦过。令牌的主人,应该经常用这块令牌进出某个地方,以至于边缘都被磨圆了。
“王德胜人呢?”
“还在内侍省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没惊动他。但臣派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把令牌放回布袋里。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——王德胜留着这块令牌,要么是忘了销毁,要么是故意留着,作为某种凭证。如果是后者,那这块令牌,可能就是王德胜和上线之间的信物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查了王德胜这三个月来的行踪记录。发现他每个月十五号,都会去一趟千金坊。”
李玉抬眼:“和刘四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裴执安摇头,“刘四是晚上去,王德胜是白天去。而且王德胜每次去,都会在千金坊待半个时辰左右,出来后手里会多一个包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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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臣的人没敢靠近看。”裴执安说,“但有一次,王德胜出千金坊时,包袱没扎紧,露出了一角。臣的人远远看见,好像……一匹布。”
布?
李玉皱了皱眉。王德胜一个内侍省的管事太监,每个月去千金坊,带一匹布出来?这说不通。除非,那匹布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东西,藏在布里。李玉想起账册上那几笔“送汴京”的支出——如果那些钱不是直接送过去的,而是通过某种方式,夹带在货物里运出去的,那布匹,就是最好的掩护。
“继续盯。”李玉说,“王德胜那边,不要打草惊蛇。朕要知道他下一次去千金坊是什么时候,见了谁,带了什么出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裴执安退出去,门重新关上。
李玉坐在书案后,看着面前那三样东西——账册、令牌、布袋。线索越来越多了,但每一条线索,都像一根线头,牵出更多的线头。千金坊、金蛇坊、御药房、内侍省、汴京……这些线头,到底是谁在背后串起来的?
李玉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。
秋月死了,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千金坊失火了,因为里面藏着军械。胡管事失踪了,因为他可能知道太多。刘四被盯上了,因为他和内侍省有勾结。王德胜被查出来了,因为他受贿、藏令牌、往汴京送钱。每一步,都踩在李玉的节奏前面。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怎么走一样。
李玉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赵京娘信里那句话,又浮上心头:“汴京的人,比你想的更有耐心。”
是的。汴京的人,确实很有耐心。他们可以等三个月,等半年,甚至等一年。但李玉等不起。因为时间,不在他这边。
李玉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赵普、王仁赡、王德胜、刘四、胡管事、李昉。他看着这些名字,笔尖悬在半空。这些人,像一张网上的节点。有的在明处,有的在暗处。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活着。有的在金陵,有的在汴京。李玉需要找到那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线。
他想了想,在“王德胜”下面画了一条线,连到“刘四”,又在“刘四”下面画了一条线,连到“千金坊”。然后,他在“千金坊”旁边,写了一个字:“漕”。
漕帮。张伟说过,胡管事失踪前,在西水门码头和漕帮的人接触过。那批军械,也是通过漕船运进来的。漕帮,是这条走私链上最关键的一环。李玉放下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他需要见漕帮的人。但怎么见?以皇帝的身份去见,漕帮的人肯定不会说实话。以普通人的身份去见,他又没有门路。
李玉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沈万斛。那个金陵城里迅速崛起的海商,和漕帮应该有生意往来。如果让沈万斛牵线,或许能搭上漕帮这条线。但问题是,沈万斛这个人,李玉还没完全摸透。沈万斛是商人,商人逐利。如果让沈万斛知道皇帝要见漕帮的人,沈万斛会怎么想?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?
李玉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沈万斛的名字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需要先摸清沈万斛的底。
李玉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些线索,像一团乱麻,越扯越紧。他需要休息一下,哪怕只是闭一会儿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