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吞噬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血腥。
且末城头,火把稀疏,守军警惕地监视着城外那片无边黑暗,以及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般的突厥连营。
虞战站在东门城楼的阴影里,默默望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营火。
他已经小憩了几个时辰,体力和精神恢复了大半。
骨力如同最忠实的影子,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。
“骨力,”
虞战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,
“这次......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自嘲地笑了笑:
“好运,不会总是伴随我们的。“
“就像白天那一刀,没能结果了阿史那朝鲁;
阿史那射匮,也不会次次都犯糊涂收兵。”
骨力沉默了片刻,粗糙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:
“大都督,我在想我妻子。”
“她......也许正在毡房里,对着火堆,心里不安,默默向天神祈祷我能平安回去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哀伤,只有一种朴素的思念和淡淡的忧心。
虞战闻言,心头微微一颤。
一股强烈的歉疚涌上心头。
“我在想我母亲。”
“她吃了一辈子苦,临到老了,儿子不在身边尽孝,还要让她承受可能‘白发人送黑发人’的痛楚…”
骨力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大都督…您…害怕吗?”
虞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被薄云遮掩、显得朦胧的月亮,坦然道:
“怕啊。怎么不怕?刚听到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时,我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跑!赶紧跑!能跑多远跑多远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,
“是人,哪有不怕死的?尤其是明明有生路,却要自己往死路上走的时候。”
“不过现在,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平静而坚定,
“不怕了。”
“敌人仗着兵多将广,以为可以随意欺凌我们,掠夺我们的家园,杀戮我们的同胞。”
“我们如果只是怕,只是逃,那他们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。”
“只有让他们疼,让他们流血,让他们知道,哪怕我们人少,哪怕我们势弱,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!”
“我们也会反抗,也会拼命,也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!”
“这样,等他们下次再想去进攻大隋的其它城池,再去欺负别的弱小时,心里就会多掂量掂量——为了这点好处,承受这样的损失和反抗,到底…值不值得?”
骨力听着,似懂非懂,但他能感受到虞战话语中那股不屈的意志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大都督,”
骨力忽然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向往,
“中原…美吗?”
虞战的思绪似乎也被这个问题带向了远方,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洛阳的繁华街市,江南的小桥流水,关中沃野千里的景象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:
“美。美得…不得了。”
“那里有看不完的山川河流,吃不完的美食,读不完的诗书,还有…许许多多善良勤劳的人们。”
他看着骨力,承诺道:
“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,以后,我一定带你去中原看看。”
“让你亲眼看看,我们拼死守护的,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骨力眼中瞬间亮起光彩,用力抱拳:
“谢大都督!骨力…一定要活着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程咬金那魁梧的身影从阶梯处冒了出来,他压低声音道:
“表舅,时辰到了。”
虞战深吸一口气,最后望了一眼城外,仿佛要将这片星空和敌营烙印在心底。
他转身,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:
“好。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