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明宇在青川的最后三天,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影片。
第一天,交接工作。他把三年来的工作笔记、项目资料、联系人清单逐一整理,移交给周海涛。厚厚十几本笔记,从柑橘种植的技术要点,到合作社的议事规则,再到老街改造的设计草图——每一页都浸透着汗水和思考。
“这些是云岭村所有农户的家庭情况记录,红色的标注是特别困难户。”杨明宇指着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本,“李大爷的关节炎每年冬天会加重,需要定期送药;王婶家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学费压力大,但不好意思申请补助……”
周海涛接过本子,手有些抖:“你都记这么细?”
“不记不行。”杨明宇又翻开另一本,“这是老街商户的经营情况,每家每月的营业额、主要客源、面临问题。赵姨的茶馆去年十月生意下滑,不是因为东西不好,是游客觉得价格偏高。后来我们帮她开发了低价茶点套餐,营业额就上来了。”
周海涛一页页翻看,越看越沉默。这些细节,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青川人都未必清楚。
“老周,”杨明宇拍拍他的肩,“青川交你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周海涛喉咙发紧,“我怕扛不起。”
“你扛得起。”杨明宇笑了,“虽然你来的时间不长,但我知道你深爱着这片土地。”
这话让周海涛眼眶红了。他用力点头:“你放心走。青川有我们在,倒不了。”
第二天,杨明宇去了云岭村。
最后一次村民大会,开得异常安静。李大爷代表合作社送给他一个竹编的笔筒,上面刻着四个字:不负青山。
“明宇啊,”李大爷握着他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的根,“这三年,你为青川做的事,我们都记着。合作社从无到有,分红从少到多,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”
有村民站起来:“杨镇长,那个文旅项目……”
“项目的事,我已经和陈镇长做了最后一次沟通。”杨明宇平静地说,“我的建议是,如果大多数村民不同意,就不要强推。但最终决定权在大家手里,也在镇里。我走后,周副镇长会继续跟进,他会尊重大家的意见。”
这话说得很克制,但村民们都听懂了。杨明宇在用最后的影响力,为他们争取空间。
散会后,杨明宇一个人走到合作社后面的山坡上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云岭——梯田层层叠叠,柑橘树郁郁葱葱,远处山林苍翠如黛。三年前他第一次来,这里还是一片荒芜,现在已是生机勃勃。
手机响了,是陈蓉:“村民那边怎么样?”
“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。”杨明宇如实回答,“陈镇长,有句话我想说——青川的老百姓很朴实,你对他们好,他们会加倍还你。但如果你强迫他们,他们也会倔到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谢谢提醒。”
挂掉电话,杨明宇在山坡上站了很久。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,这是他熟悉了三年的气息。
第三天,是告别的日子。
上午,老街的商户们自发组织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会。赵姨的茶馆里挤满了人,桌上摆着各家拿来的吃食——竹筒饭、熏腊肉、柑橘蜜饯,还有赵姨特意泡的“送行茶”。
“这茶叫‘十里香’,你带着。”赵姨把茶叶罐塞进杨明宇包里,“想青川了,就泡一杯。茶香飘十里,就像我们惦着你。”
竹编店的老师傅送他一盏灯笼:“我自己扎的,用的是今年春天的新竹。到了省城,晚上挂起来,亮堂堂的,路就好走了。”
林小雨红着眼睛递给他一本画册:“这是我画的青川四季,还有……还有你。你不要笑我画得不好。”
杨明宇翻开画册,第一页就是他刚来青川时的样子——站在镇政府门口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表情青涩又认真。后面有他在田间劳作的画面,在老街走访的场景,在合作社算账的专注……最后一页,是昨天他在山坡上回望云岭的背影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去山高水长,愿君前路光明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杨明宇轻声说,“我会好好珍藏。”
中午,镇政府食堂加了菜。程书记端起酒杯:“这杯酒,敬明宇。三年,你把最好的青春给了青川,青川也把你从一个书生,磨成了一个能扛事的干部。今天你要走了,青川舍不得,但更希望你飞得更高。”